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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痴博士”倾力为月季装上“中国芯”

2026-08-09 09:30:00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在昆明市晋宁区一片200亩花圃里,数不清的月季花摇曳生姿,如锦铺展。清风轻拂,阵阵芬芳沁鼻。

“好看只是它们的外表,更重要的是,它们的本质是‘中国芯’。”记者见到坚守在这里10多年的月季育种专家李淑斌博士时,他正蹲在大棚里,手上沾满泥土,小心翼翼地观察一株刚冒芽的月季幼苗,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10多年前,他从法国归来,放弃科研单位工作条件,离岗创业,一头钻进山里开展月季育种。申报自主知识产权月季新品种295个;2024年育种规模突破100万粒……如今,他被当地人称为“花痴博士”,带领团队向着给月季装上“中国芯”的梦想稳步进发。

国外归来,誓解月季之“痛”

李淑斌1979年出生在云南凤庆县一个农民家庭。1998年,他被云南农业大学植物保护专业录取,成为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

2002年大学毕业,李淑斌进入云南省农科院园艺所花卉成果转化中心工作。也正是在这里,他意识到,很多我们自己种的花,都是国外的品种。这让他下定决心继续深造,尝试攻克这个难题。

2012年,李淑斌读博时获得了赴法国做月季遗传育种访问研究的机会。研究期间,一个事实让他无法释怀:中国是月季的故乡,野生蔷薇资源占全球约一半,但中国自主研发的月季品种很少,这连外国人都难以理解。

更刺痛他的是,国内鲜切花市场上,超过90%的月季品种依赖进口。花农从国外进口品种种苗,辛苦培育后,还要按售价的一定比例支付品种专利费。

“1000多年前,我们的祖辈就培育出了能四季开花的古老月季。但如今我们进口月季品种,还要付专利费,在国际上也没有话语权。”李淑斌对此十分心痛。

中国是月季种质资源大国,月季怎能缺了“中国芯”?这成了李淑斌此后十多年的追逐之问。

2015年,学成归国的李淑斌决心创建一个市场化育种团队。他一头钻进昆明市晋宁区宝峰街道的山沟里,辟出7亩贫瘠山地,准备开展育种试验。

选址晋宁并非偶然。这里是中国鲜切花种植面积和产量大县。“晋宁拥有良好的自然条件,蓬勃发展的花卉产业又为我们科研提供了广阔天地。”在李淑斌看来,育种不能只在实验室里闭门造车,要贴近产业一线。

路没有,就自己修;没地住,就搭活动板房。试验基地略显寒酸,但总算打下基础。最难的还是缺人,李淑斌辛辛苦苦找来的几个大学毕业生,最终少有人坚持下来。团队成员卢秀慧说:“确实想过要退出,但看到李老师憔悴的样子,我们一个字都没提。”

最初几年,团队白天上山找资源,晚上围在火塘边讨论育种。实在累了,李淑斌就开车带上几个年轻人去附近放松一下。有一次,听说轿子雪山下雪,他们便跑去看了大半天的雪。回到基地,工作照旧。

“一定要培育出‘中国芯’月季品种,让中国月季再次走向世界。”接下来的几年,团队人员从3人增至10多人,团队开始分工:一拨人赚钱“养家”,一拨人做育种搞科研。5年后,团队育种规模突破年选育10万粒种子。不久,团队第一个自育品种申报成功,取名“云薇二号”。

  十年磨一剑,数十万份材料铸就基因宝库

看花容易种花难,育种更是一项“万里挑一”的苦差事。

李淑斌团队采用“核心亲本法”——不是简单拿市场现有品种杂交,而是广泛搜集古老月季和野生近缘种,从源头进行初始创新。他认为,月季品种选育突破的关键,是将更多具有优异性状的蔷薇属资源引入到品种选育中。

团队足迹遍及云贵川陕等地,甚至深入西藏考察,只为搜集散落民间的古老月季和野生种质资源。有一株从海拔2000多米深山移植而来的大花香水月季,全基因组被精准测算后显示,茶香月季的基因谱系可追溯到它所属的中国古老月季源头。

为从海量材料中筛选出优秀后代,李淑斌团队每年做3万至5万个远缘杂交试验,收获杂交种子超100万粒。2018年,他们播下20万粒种子,近10万株幼苗中仅有3株通过抗病性测试,可当他发现其中一株花瓣病斑纹路超过预期0.3毫米时,还是忍痛将其淘汰。“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我们要做,就做能改写行业规则的品种。”李淑斌说。

2021年,团队发展迎来转折点。在各方关心下,团队驻扎晋宁区清水河村,工作环境得到较大改善。“我们发现,除了育种,还可以给老百姓做更多的事。”李淑斌说。

一个博士带着一群刚毕业的孩子能种出好花来?大多数村民心里是存疑的。

2022年春天,80多亩的种质资源圃开花,参观者络绎不绝。看见来的人多了,有经商头脑的村民便开起了小卖部和农家乐。得知团队要扩大种植规模,有村民主动跑来问要不要租地。二期100多亩的土地,涉及100多户人家,村委会一个星期就搞定了。

在永德县,依托当地丰富的香水月季资源,团队建立了包含800份香水月季资源、30种古老月季品种的种质基因库。

李淑斌近乎苛刻的坚持,换来了沉甸甸的成果。目前核心亲本库已培育超过1万个优异的亲本材料。团队申报自主知识产权月季新品种达295个,申报数量位居全国同行业前列。2024年,育种规模突破100万粒,处于国际领先。“育种没有捷径可走,只有比别人多干活,将来才能赶上甚至是超越。”李淑斌说。

“晋宁翠花”把中国古老月季的基因引入现代月季基因库,不打药就能抗病抗虫,被誉为环保月季;“郑和下西洋”花色随开放时间渐变,亩产鲜切花可达20万枝,比普通品种高出几万枝,清水瓶插期可达10天以上;2024年,团队还成功选育出平均花茎长度超过2米、花朵直径达10厘米到12厘米的“枪炮玫瑰”系列……团队用笨功夫和实干换来了满园芬芳。

如今,李淑斌团队已建成较大规模的月季种质资源库:保存育种材料超过30万份,收集国内外月季品种资源4000余个,其中野生资源6000余份,还包括200个珍贵的中国古老月季品种和民间栽培品种。

  创立“产研小院”,让科研成果接受市场考验

育种成果不能只躺在论文里。李淑斌深知,新品种必须经得起市场考验,否则就没有生命力。

于是,他创立了以企业为创新主体的产学研一体化“产研小院”模式,将科研平台直接建在村子里。目前,这样的“产研小院”在云南已有4家,分布在晋宁、永德、沧源、广南四地,各有所专:晋宁主攻低能耗品种,永德聚焦香气月季,沧源选育黑色月季,广南侧重抗性品种。

“产研小院”实行自负盈亏制。李淑斌将团队分为“红军”和“蓝军”——“红军”专注新品种研发,“蓝军”成立公司专注产品创新,反哺科研,并立下规矩:“只做创新产品,不跟风模仿。”

2024年硕士毕业进入团队的玉溪女孩王川艺被分在“红军”阵营。“大家各展所长,争取把育种事业做得更好。”王川艺说。

李淑斌认为,市场是育种工作的“出卷人”和“评卷人”,只有经得起市场检验的品种,才能真正为企业带来回报、为花农带来收益。

最终,市场验证了这条路。2024年,“产研小院”体系下企业年产值突破1亿元,销售额近4000万元。授权品种全部实现产业化推广,“晋宁翠花”单品年销售收入已达300万元。

“产研小院”不仅产出月季品种,更带富了一方百姓。

在清水河村,李淑斌牵头建立“乡村振兴实验室”,推出“零距离、零门槛、零时差、零费用”的“四零”技术服务模式,累计开展培训100余场,惠及花农5000余人次。他还助力该村打造“中国月季种业第一村”品牌,让“小月季”成长为“大产业”。

在永德县何家大塘村,团队探索出“党组织+科技研发+产业培育+农民合作社”模式,让这个昔日的后进村蝶变成“香水月季产业园”,漫山花海吸引游客打卡,乡村旅游随之兴起。

“一名育种工人年均收入5万元左右,相比自己种花,做育种工人风险低且收入稳定。”村民尹春菊说,更重要的是身份的转变,他们很多人已从农民成长为真正的技术工人。

“乡村振兴应该是全方位的振兴,包括增收、增技、增智、增信。村民的变化就是证明。”李淑斌说。

  行稳致远,让“中国芯”月季绽放世界

“育种这件事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李淑斌说。

相比出成绩,李淑斌更希望团队走得慢一点、稳一点。

团队获批建设“云南月季种业创新研究院”、获批建设“农业农村部月季育种重点实验室”……李淑斌团队的下一个目标,是攻克选育蓝色月季、无刺红玫瑰等世界级难题。

今年5月,团队引入研究院所共建的“科技小院”,为基地配备了AI病虫害预警系统和雾化消杀设备,使农药残留降低50%以上,成功突破国际市场的绿色贸易壁垒。

从7亩山地到500亩基地,从3人团队到50人研发队伍,从1个“产研小院”到4个研发中心辐射全省——十多年来,李淑斌团队已闯出一条科研与产业融合、科技与乡村振兴结合的新路。

如今,李淑斌全身心投入到中国月季商业化育种科研工作。“确定目标不回头,月季育种要一直干下去。”他说,“虽然商业化育种的道路上布满荆棘,充满挑战,但是这条路总要有人去走。”

在清水河村村口,一块大石头上镌刻着“月季村”3个字,上面一部分故意留白。“是填云南、填中国,还是填世界,就看大家的努力了。”李淑斌说,等我们的月季种满全球,这空白处一定会刻上“中国创造”。(记者 王长山 严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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