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获奖照片中,有一幅非洲地区的作品令人印象深刻——
高机位俯瞰下,黑色围挡将一个非洲象家族围困在干旱的灌木林中。两头大象已经倒地,其余大象聚集在旁,幼象位于象群中间。围挡外,一辆卡车被用作射击平台,猎人们持枪瞄准,身穿橄榄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旁协同行动。近处的金合欢树多已枯萎,而远处的稀树草原尚有绿意,烟尘在象群周围扬起。
这幅作品名为《当巨人倒下》,拍摄于2025年10月,画面所定格的并非是某个盗猎的瞬间,而是在津巴布韦政府批准下的一次扑杀行动。在照片拍摄地萨韦谷保护区,官方认为大象种群增长已超过土地所能承受的水平,加之当地人象冲突日益加剧等原因,批准于当年扑杀50头大象。拍摄者哈尔登·克罗格进一步说明,非洲及国际上众多野生动物保护组织对此做法表示谴责,认为此举不可持续,同时可能助长盗猎和非法象牙交易。
在肯尼亚安博塞利国家公园,非洲象群在晨光中行走(1月8日摄)。本组照片均由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谢剑飞 摄
我很难简单用“对”或“错”去评判这场扑杀。对于保护区而言,生态承载力、人象冲突造成的人员伤亡、当地社区的生计都是必须面对的现实。那些一直守护大象的人,只能亲眼见证它们被射杀。克罗格在采访中表示,“现场没有任何人愿意做这件事。每一次扣动扳机后,我都看到有人流泪。”而对于动物保护组织来说,大象是拥有复杂社会结构和情感联系的生命,扑杀可能会进一步加剧人象冲突。
这幅作品没有告诉观者谁是正义的一方,而是透过摄影师冷静客观的视角,将一个真实存在的困境呈现在人们面前。
我不由得想起今年年初第一次去安博塞利国家公园的出差经历。那里是“非洲象之乡”、世界知名的大象摄影地,也是全球最重要的大象研究基地之一。
这是1月8日在肯尼亚安博塞利国家公园拍摄的非洲象。
我和同事在日出之前进入国家公园,非洲最高峰乞力马扎罗山的雪顶在云雾中隐现。随着向导一声吆喝,我透过长焦镜头望向他指引的方向。灰蓝色的草原上,一群巨兽正缓缓走来。晨光一点点洒向大地,它们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由约20头非洲象组成的象群,几头高大的成年母象走在队伍最前方,蒲扇般的双耳随步伐轻轻摆动,长牙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粗壮的四肢踏过草地,扬起淡淡尘土。它们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尚未长出象牙的“小不点”们始终被护在队伍中间,不时小跑几步,努力跟上家长的步伐。几只白鹭栖息在宽阔的象背上,随象群一同前行,为这支队伍平添了几分灵动。
象群越来越近,车上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当它们从车旁经过时,我能清晰看到象躯上黏着的泥土、皮肤的褶皱纹理,听见长鼻卷起草叶、缓缓咀嚼的声响。庞大的身躯、整齐的队伍,带来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感,同时透出沉静而温和的气质。
这是1月8日在肯尼亚安博塞利国家公园拍摄的非洲象群。
这种强大与温柔并存的反差,让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非洲最原始、最壮阔的生命力。
非洲象是世界上最大的陆生动物,一头成年雄象肩高接近4米,体重可达6至7吨,有些个体甚至超过8吨。而在数十万头非洲象中,仅有数十头超级长牙象。它们是非洲象中最罕见也最具传奇色彩的存在,象牙长达2米以上,几乎垂至地面。
来到安博塞利,正是为了追寻超级长牙象中久负盛名的一位——克雷格。1月3日,这头54岁超级长牙象在国家公园自然死亡,被视作肯尼亚反盗猎和大象保护成果的象征。过去半个多世纪里,克雷格经历了非洲象牙贸易最猖獗的年代,也见证了肯尼亚野生非洲象群逐步恢复的过程。
这是7月23日在肯尼亚塔伊塔-塔韦塔郡西察沃国家公园内拍摄的非洲象。
20世纪七八十年代,非洲象经历了史上最严重的盗猎危机。对象牙的疯狂需求,让无数大象倒在枪口之下。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数据显示,1981年至1989年,非洲象数量从约130万头锐减至约65万头。1989年,《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决定对国际商业象牙贸易实施严格禁令。然而,盗猎并未彻底结束。进入21世纪,非法象牙贸易一度卷土重来。据统计,非洲象数量在2016年降至约41.5万头。此后,随着非洲各国持续加强反盗猎执法、扩大保护区建设、推进国际合作并鼓励社区参与保护,非洲象保护逐渐取得成效,大象数量呈回升态势,但盗猎、栖息地丧失和人象冲突,仍是长期挑战。
8月12日是世界大象日,东部非洲也正值一年中最热闹的旅游季。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乘着越野车驶入安博塞利、马赛马拉、察沃等国家公园,在追寻非洲野性的旅途中,期待与这些草原上的温柔巨兽相遇。
这是7月23日在肯尼亚塔伊塔-塔韦塔郡西察沃国家公园内拍摄的非洲象。
驻非工作以来,我有机会在不同地点一次次凝视大象,目光却早已不同于第一次在安博塞利时的惊叹与好奇,而是多了一份思索。大象数量正在回升,但盗猎会不会再次抬头?随着种群恢复,人象冲突又该如何化解?当人与野生动物不断产生新的交集,我们究竟应该如何与自然共享这片土地?
或许,这些问题本就没有标准答案,而是需要在现实中不断寻找平衡。(谢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