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香港最高山大帽山北坡的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海拔爬升到550米以上，就能不时看到小径两边的树丛中，立着不少高一米左右的绿色网兜。这些网兜呵护的是大帽山北坡的“新居民”——大屿八角、肖蒲桃、石笔木……每一棵树苗都是从植物园的苗圃中培育出来，移栽到这里，为了让这片生态退化多年的土地重新长成森林。
作为在港已有70年历史、长期致力于自然保育的非营利机构，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曾在海南省、粤港澳大湾区等地开展丰富的动植物保育活动。2013年，园区开启森林恢复项目，以十余公顷的森林恢复样地为纸，以天然林的物种为墨，书写生态恢复的答卷。
恢复自然的原貌
从山间小径看去，森林恢复样地海拔高的一侧是草地，较低一侧则是主要由浙江润楠组成的次生林。这是多年生态退化的结果。明清时期，大帽山海拔较高的地段被开垦为茶园。清末，茶园逐渐荒废，水土严重流失，退化为草坡。同时，这里因频遭山火侵袭，草木多次化为灰烬。
“这里的土壤被完全破坏，必须通过主动干预才能克服种子传播、萌发和幼苗生存面临的障碍。”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植物保育部高级生态学主任张金龙告诉记者。
所谓主动干预，并非只是简单的种树。“如果一片森林只有一种树，那就像超市里空有货架，没有商品。”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植物保育部生态恢复主任费尔南达·卡多索说，除了乔木，一片健康的森林里还应有灌木、草本植物、藤本植物、附生植物，以及动物和土壤中的微生物，它们之间的能量交换维系着生态系统的动态平衡。
“我们按照大自然本来的样子去恢复森林，正所谓‘道法自然’。”张金龙说，研究人员广泛走访调查香港本地和海南、广西、广东等地未被破坏的南亚热带森林，以天然林的物种构成和个体数量作为参照，引入尽可能多的原生物种，在空间上形成垂直结构，在时间上模仿自然演替的时间差，“组装”出天然林的系统。
在团队成员看来，森林恢复是一个“边学边做”的过程。为改良贫瘠的土壤，团队在与化肥进行比较后，选用生物炭、枯枝和落叶混合而成的覆盖物增强土壤肥力；为模拟天然林中幼苗在林荫庇护下的生长环境，团队用塑料围网和不锈钢管制作幼苗保护器，起到遮光和减少动物取食的作用；为避免林下过于阴暗，工作人员会定期疏伐或修剪，调整植株间距，以促进树苗生长。
遍布香港的足迹
森林恢复样地的每棵树苗都挂着一张白色标签，这是树苗的“身份证”，登记着种子采集地点、物种和批次等信息。项目团队经特区政府许可，从香港的郊野公园采集种子，在苗圃中精心培育成幼苗，再移栽至恢复样地，十多年来已种下5万多棵树苗，涵盖约300个树种和300多种灌木和草本植物，其中不乏华南锥、红花荷等珍稀物种。
使用原生物种是森林恢复项目一贯的坚持。为此，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植物保育部园艺经理克雷格·威廉姆斯和同事们每周至少外出两次采集种子。为保证幼苗的遗传多样性，同一种植物都尽量从不同地点、不同种群采集。
威廉姆斯曾在英国和新加坡的植物园工作，他惊叹于香港物种之丰富，仅记录在案的原生植物种类就超过2200种。为壮大苗圃种苗的基因库，威廉姆斯足迹遍布香港。他回忆，由于野生高山榕只能在大屿山附近的匙羹洲找到，3年前他们一行六人租了一艘粉色小船前往。
“我们都挤在芭比娃娃的船上。”威廉姆斯笑着说。那天他们在小岛的一处岩壁上找到了8棵母树，后来通过扦插在苗圃中培育出了十多株树苗，可以用于恢复野生种群。
许多香港居民热衷于观察和记录野生植物，有赖于他们提供的点位，威廉姆斯团队成功找到野外极其罕见的钩状石斛，目前苗圃中已培育有数百株幼苗。“今天我们种下的小小树苗，终有一日会长成双臂都无法环抱的大树，这是我们留给世界的遗产。”威廉姆斯说。
生态恢复的意义
森林生态到底恢复得怎么样，得看野生动物有没有“落户”。为此，项目团队会系统性监测恢复样地哺乳动物、鸟类和昆虫等的活动。
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动物保育部保育主任余灝斌数月前第一次在超声波探测器中辨识出菊头蝠，他喜出望外。森林是这种食虫性蝙蝠类群的“食堂”，发现他们的踪迹说明恢复样地已经能为其提供充足的食物。
“这里慢慢找回了生机。”余灝斌说，目前项目已经监测到50多种鸟类叫声，香港近七成中型至大型陆栖野生哺乳动物种类也都曾出现在恢复样地红外相机的镜头里。
张金龙预计，接下来5到10年，森林恢复样地新种植的部分会初步形成林冠，部分物种开始自我更新。而要想达到与原始森林相似的物种组成和功能，则是百年之功。他希望项目取得的积极进展能吸引更多年轻人投入森林恢复事业，用实际行动增进人类的福祉。
卡多索说，即便是世界上物种最丰富的国家、她的故乡巴西，其热带雨林也在经历生态退化，这让她决心钻研恢复生态学。在香港，她看到居民们乐于在郊野公园爬山郊游，珍惜自然的馈赠。
“生态恢复的意义，就体现在人们流连林中的每一步。”她说。（记者刘英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