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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访谈丨追星“铸箭”的人

2026-09-19 15:09:26

来源:新华社

  2026年8月19日,农历七夕。清晨的微风中,一枚名叫朱雀三号的火箭伫立在西北戈壁的发射塔架上,等待它的“大考”——不仅要“上得去”,还要“回得来、落得准”。作为火箭总指挥,戴政此时安静地坐在指挥大厅里,紧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如果成功,这将是中国第一次实现火箭陆地回收,也是我国重复使用火箭技术的重大突破。

  这不是朱雀三号第一次挑战火箭入轨和一子级回收。远在千里之外的蓝箭航天北京办公楼里,立着一块变形的栅格舵。2025年12月3日,它随朱雀三号遥一运载火箭升空,又随着一子级坠落,被砸得扭曲。

  八个月间,戴政与朱雀三号经历了怎样的旅途?这一次,离弦的“箭”又将射向何方?

  把一次失利的残骸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这在别的行业并不多见。但在航天,它有另一个名字——归零。

  归零是航天领域一套严格的标准流程:当产品出现问题,收集数据、列出故障树、逐一排查、复现故障、分析机理、制定改进措施,再用地面试验验证措施有效,最后落实到下一发产品上。

  航天有一句老话:归零使人成长。

  朱雀三号遥一运载火箭是国内第一款不锈钢箭体结构的运载火箭,以液氧甲烷为燃料,一子级按可重复使用设计,装上了回收所需的栅格舵和着陆腿。

  戴政还记得它第一次以完整状态立在发射工位的那天,“金色的阳光洒在银色的箭体上,特别帅”。

  点火后,它在上升段的表现堪称完美。在390公里外的回收场坪安全区域内,人们翘首以盼,当一道银色管状物体划破天际,欢呼四起。

  只差最后一步。距离地面3.3公里,一子级着陆点火启动后出现异常,随后燃烧、坠落,残骸落在回收场坪边缘,距离着陆中心点仅40米。

  戴政的反应比外界预想的平静。“我们给朱雀三号设定的核心目标是保证入轨,这是今后商业化运营的基础。”戴政说他没有给团队定过第一次就“既要入轨、又要收回来”的双重指标,他们早有心理准备,要通过一些“不完美的成功”拿到真实的飞行数据,再用这些数据去改进产品。

  朱雀三号的技术归零随即展开,故障树列出来,一项项排查,做仿真、做试验,把无法排除的锁定为“嫌疑”,再搭建环境复现故障,直到证据确凿,才算完成故障定位。

  这是一套环环相扣、逻辑严密的流程,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侥幸——半个多世纪前中国航天起步时立下的规矩,至今没有变过。

  2015年12月,美国SpaceX的猎鹰9号火箭发射进入太空后,一子级助推器成功回收,人类第一次实现运载火箭垂直返回软着陆。几乎在同一时期,中国迎来了民营航天的“政策破冰”。

  在北京亦庄的一家咖啡馆里,蓝箭航天CEO张昌武约戴政深谈:中国的民营航天企业能不能干,应该怎么干。回去的路上,戴政收到了对方的一条信息:很多时候我们还是要相信自己。

  那句话深深打动了戴政,但做决定并不轻松。

  “这艘小船一旦驶离母港,进入到远方,也许是波涛汹涌,也有可能抵达新的大陆。一切都是未知的,你要自己去承担。”

  支撑他推开那扇门的,是一个朴素的判断:“如果我们不去试,指望谁来担起这个责任?”

  “不知道哪天会不会船就沉了。”他停顿一下,“但你能不能在面对未知的时候,就把这艘小船的风帆扬起来,驶向那片未知的大海,取决于你相不相信你自己。”

  2016年,戴政加入蓝箭航天。而在更远的地方,他看到的是另一重分量。低轨互联网星座的卫星一旦布上去,服务的就是全球市场,因为它会飞过每一个国家的上空。这样的平台,建不起来就只能用别人的。

  “在涉及国家战略安全的领域,不能受制于人,必须要有自己的能力和工具。”戴政说,“我们干这个东西没有任何的退路和选择,我们必须要干。”

  2018年10月27日下午4时,蓝箭航天的朱雀一号固体运载火箭发射。这是中国第一枚民营运载火箭,蓝箭也是国内最早取得行业全部准入资质、拿到第一张民营运载火箭发射许可证的企业。火箭按既定程序推进,飞到第402秒,戴政看到屏幕中原本稳定的地球影像突然开始旋转,距离入轨只剩最后15秒,火箭发射失利。

  归零查下来,问题出在一个小型液体动力系统上。这让戴政确认了一件事:最核心的动力系统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上。

  朱雀二号就是循着这个判断做的,用自研的液体发动机,构建一款自研的液体火箭。但这条路同样充满坎坷。

  2022年12月14日,朱雀二号遥一首飞,再次失利。

  “这款火箭我们培育了多年,就像你的孩子一样,现在他要经历成人礼,要走向高考考场,最后却考砸了。”戴政说,自己理智上知道还能再做下一次,可当时情绪上的打击非常大。

  压力不只来自技术。蓝箭航天成立以来,团队经历的都是失败,还没有获得过一次成功。外界的疑问也一直都在——自研发动机、自研液体火箭,你们到底行不行?

  “我们这个团队需要获得一次成功,来证明我们自己。”

  归零之后,改进落实到了下一发产品上。2023年7月12日,朱雀二号遥二轰鸣升空,成为全球首枚成功入轨的液氧甲烷火箭。

  那一天,大家先欢呼,最后流泪。戴政说,那是他经历过的所有发射中情绪最强烈的一次。平时压得很紧的弹簧,在那一刻弹开。它证明的不只是一款火箭,而是中国的民营商业航天能够完成技术闭环,能够形成这样的能力。

  为什么非要自己造发动机?戴政的解释很实际:火箭和发动机需要紧密迭代,而外采的发动机要面对不同客户,协调和迭代的周期远比自研要长。放眼全球,那些最具代表性的商业航天企业,走的都是自研这条路。

  戴政说,航天不仅在设计上,在生产制造工艺层面,也一定是基于国家的工业制造体系和供应链条量身打造、深度耦合的一套系统。它深深扎根于国内的工业体系,打着中国制造的标签。

  为发动机找喷嘴时,团队询价发现市面上一个要上千元。后来他们找到一家原本做钟表精密零件、后来转型做电子行业精密加工的企业,把消费级产品的加工工艺用到了“天鹊”发动机的喷嘴上,效果出乎意料地好,生产效率大幅提高,单个成本降到了几十元。

  “我们其实是在国内的制造链条上做一次大型的实验,”戴政说,“就像身处一个巨大的宝库,你总能在其中找到想要的‘宝石’。”

  蓝箭航天在北京的办公区有六层,约400人。工位间摆着绿植,各个专业的人交错而坐,便于随时沟通。团队平均年龄三十岁出头。

  1984年出生的戴政,算老员工。

  当被问到有什么爱好时,他有点为难:“我其实挺害怕别人问我爱好的。”想了想,只说自己喜欢电脑硬件,喜欢自己装机做DIY。现在越来越少人自己装电脑了,他还是喜欢:把那些零件装配起来,最终调试好,按下按钮点亮它。“你会觉得点亮那一瞬间很有意思,可能这就是工程师的一种思维。”

  而他期盼火箭点火的那一瞬间,也是同一种感觉。

  除去这样的时刻,航天的日常并不浪漫。“它其实是一个系统工程的工作,需要做大量严谨的计算、设计出图、做实验、迭代改进,而且不能出错。”戴政说,对不了解这个行业的人来说,这份工作甚至可以算枯燥,每天跟一堆数据、一堆图纸、一堆产品打交道。

  “发射有点像是上舞台,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他说,火箭从点火到入轨可能就十分钟,飞行中的每一秒、每一个状态,都经过研发团队详细设计和详细计算,“它其实是一次完美的表演,没有即兴发挥的成分”。

  真正的常态,是台下那些严谨、细水长流的工作。“有很多没有走到台前、默默无闻的工程师,是他们铸造了这柄‘箭’。”

  戴政把这种状态称为“极致的延迟享受”。平时的工作很枯燥,正向反馈来得很晚;唯有当火箭点火升空的那一刻,情绪才会被放大。地面传来低频的震颤,超音速穿越大气层的气流带着尖锐的声响涌来。“你会觉得人类真的太伟大了,在探索浩瀚的宇宙和太空,而你就是这一群伟大的成员当中的一员。”

  立秋已过,夕阳低垂。戴政站在发射塔架前,抬头凝望远方渐显的星光。

  “航天这个行业至今还很年轻。”他说,也许再过一百年、两百年回头看,我们还是一批很“原始”的航天人。“但人类不断突破自我认知,在曲折中探索宇宙和未知世界的趋势不会停止。”

  距离蓝箭航天发射基地一百多公里外,坐落着居延遗址。千年前,戍守边关的将士们秋日在此习射,射十二箭中靶六箭为合格。

  千年后,一支以神鸟命名的火箭在此静候离弦的时刻。它能否穿云破空,精准“归巢”,落中靶心?

  8月19日7时35分,朱雀三号遥二运载火箭在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点火升空。几分钟后,一子级稳稳落在甘肃民勤的着陆场;二级将鸿鹄03卫星送入预定轨道。

  这是我国首次实现火箭陆地回收。

  当前,中国商业航天正加速向规模化应用转型。截至2025年底,我国商业航天企业已突破600家,覆盖火箭、卫星、测控、终端等全产业链。

  一支支离弦的“箭”竞逐星空,永未停歇。

  策划:黄豁、陈芳

  监制:张平锋、叶前

  统筹:李杰、王冰笛、李姝莛、王君璐、郭宇靖

  记者:王冰笛、李亚光、王修楠、吴昊

  编导:吴昊、李亚光

  摄像:刘春晖、王普、郝晓江、刘洋、孟菁

  视觉:张雅岚、叶荣昌、张育玮、焦璐

  文字通讯:王修楠、李亚光

  新媒体编辑:刘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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