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害怕毛毛虫，因为很难分清它们到底有毒无毒、对人体有没有害。入秋以来，京津冀不少小区、公园、街道等场所，遭遇了一场猝不及防的“虫情”：原产北美的美国白蛾，迎来它的第三代幼虫为害高峰。“游客3天抓了37斤毛毛虫”“北京释放几亿只小蜂治毛毛虫”等话题冲上热搜。
毛毛虫为啥这么难治？“小虫扰城”有哪些值得我们深思的地方？记者采访了长期从事害虫生物防治研究与昆虫学科普工作的华中农业大学植物科学技术学院教授周兴苗。
周兴苗告诉记者，从与人类生活的关系看，令人烦恼的虫子大致有三大类：一是像蚊子那样吸血、可能传播疾病的媒介昆虫；二是隐翅虫、洋辣子（刺蛾幼虫）等接触后容易让人剧痛或过敏的“毒虫”；三是本身不带“毒”但因为“多、密、近、越界”而给人类生活带来困扰的虫类，比如这次的“新闻主角”美国白蛾、每年春季似柳絮飘飞的朴绵叶蚜、春夏之交给你的爱车刷上一层“糖浆”的栾多态毛蚜等。
这一次，美国白蛾“存在感拉满”，不单单与其生物特性有关，还有着更复杂的成因。
美国白蛾幼虫。除署名外本组图均为刘轩 摄
“这其实是一个关乎城市生态的大课题。”周兴苗介绍，美国白蛾是号称能带来“无烟森林火灾”的害虫，这个名号源自它的特性——能吃、能生、能扛，幼虫大量聚集取食时，甚至几天就能吃光一整棵树的叶子，远远看去像树被火烧过一样。它的“食谱”覆盖上百种阔叶树，一年可繁殖三代，繁殖能力强、环境适应性广。虽然它本身不咬人，但密集爆发时的视觉冲击力极强，扰民又伤绿化。
“单一的绿、温暖的冬、连通的物流、稀疏的天敌、共治的不足，叠在一起，就可能加重‘虫情’。”周兴苗说，单一的绿，是指一些地方绿化树种比较单一，白蜡、法桐、杨柳成排连片，对美国白蛾来说，这些树种都在它的“食谱”上，就像进了一个没有岔路的“自助餐厅”。
温暖的冬，是指气候变化背景下，冬季气温偏高可能提高美国白蛾越冬蛹的存活率，增加来年虫源基数；适宜的温湿度条件，也有利于幼虫生长繁殖，单只雌蛾产卵可达数百粒至上千粒。加上部分地区降雨较多，化学防控所需的施药窗口期也可能受到影响。
连通的物流，指物流运输四通八达，增加了它“搭车”扩散的机会。它不仅自己会飞，卵、幼虫和蛹还可能随苗木、货物等跨区域运输传播。自20世纪70年代末我国首次发现美国白蛾以来，各地就持续开展检疫和防控。目前，它在京津冀、山东、河南、苏北以及东北南部等多个地区都有分布。
遭美国白蛾侵害的树叶。
稀疏的天敌，是指它在原产地有多种天敌，但进入我国后，原有的自然制约关系发生变化。经过多年研究，我国已发现并利用了多种美国白蛾天敌，其中白蛾周氏啮小蜂就是重要的本土寄生性天敌。近年来，多地通过人工繁殖释放这种寄生于美国白蛾蛹内的小蜂，开展生物防控。
“共治的不足，或是这次‘虫情’带来的重要警示。”周兴苗说，首先，从害虫专业防控的角度，需要用好防控“组合拳”。在美国白蛾低龄幼虫期，可选用符合规定、对天敌影响较小的药剂；到了高龄幼虫暴食期，则需根据实际虫情科学采取应急防治措施。但在已释放寄生蜂的区域，不能随意喷施广谱化学药剂，以免误伤天敌。
还有一招很关键，针对幼虫有吐丝结网、将局部枝条及叶片包裹成网幕以便集体取食的习性，及时剪除并妥善销毁带虫网幕，能有效降低幼虫数量。
遭美国白蛾侵害的树叶。
“其次，我们的城市生态不妨‘乱’一点。”周兴苗认为，城市绿化应尽可能搭配不同的“绿”，比如多树种混栽，乔木、灌木、草本植物合理搭配等。在适宜区域保留一定的自然生境，让鸟类、步甲、寄生蜂等天敌有饭吃、有窝住。同时，还要继续发掘和利用美国白蛾的本土天敌，审慎研究引进天敌的可能性。当然，后者要经过生物安全性评估等全方位论证，并在国家相应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内开展。“这些都非易事，但只要认识到了生物多样性对城市生态的重要性，这些工作任何时候开始都不晚。”
在专家看来，小毛毛虫并非有意“攻占”城市，它只是用毛茸茸的方式提醒我们：相对单一的生态系统，更容易受到某些病虫害的冲击。未来的城市绿化，不能只问“活了多少、绿了多少”，还要问问“有多少种、留了多少天敌、连不连片、闹虫时扛不扛得住”。
周兴苗还呼吁，害虫的防控不应成为城市园林部门“单打独斗”的事，每个居民都可以成为美国白蛾预警网的末梢，成为专业测报点的重要补充。比如，看到树冠有白网幕，及时拍清楚位置，向辖区园林绿化部门反映；见到阳台、房前屋后的零星幼虫，做好防护后收集、密封处理，别徒手揉搓，过敏体质的人接触虫体细毛可能出现皮肤发红、发痒；关好门窗、修补纱窗，树枝贴窗的户型尤其要注意；不随意购买、调运来源不明的苗木，避免让虫卵和幼虫搭“顺风车”。
周兴苗（左）工作照。（受访者供图）
这次美国白蛾对城市的侵扰，让我们看到，在气候、生物链、城市绿化以及害虫防控这个环环相扣的链条上，我们还有哪些环节需要加强。
“我们不应只跟毛毛虫宣战，也不能假装岁月静好，而是既要补纱窗的缝，也要补责任的‘缝’。”在周兴苗看来，城市不单是钢筋水泥里穿插“设计”好的植被，而是一个会被虫子、气候、物流和人的习惯共同改变的生态系统。我们怎么建城，虫子就可能怎么进城。网幕少一块，绿植多几种，生物种类丰富起来，以后当我们骑车经过树下时，肩头就会少一分毛毛虫掉落的可能。（记者 侯文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