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文丽娟
脑卒中、骨关节术后、慢性病失能……对很多家庭而言，一场大病的终点并不是出院通知单上的签字，而是由此开始的漫长而细碎的康复照护。
康复照护，往往比治疗本身更漫长、更沉重。《法治日报》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一些慢性病、术后、失能人群往往面临“医院难久住、社区接不住、家庭扛不动”的现实困境。
2026年10月8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发展改革委联合印发《医疗康复护理扩容提升工程实施方案》(以下简称《方案》)，聚焦“扩容、提质、均衡、连续”，以基层为重点统筹增加医疗康复护理资源供给，力争到2030年基本建成功能完备、上下联动、中西医结合、高效可及的服务体系。
受访专家指出，《方案》直面老年群体、慢性病家庭最迫切的现实难题。这不仅是一次服务供给的扩容，更是一次健康理念的转向：健康的目标不再仅仅是治好疾病，更在于帮助患者恢复功能、实现自理、拥有有质量的日常生活。
补齐“后半程”短板
北京居民朱婷(化名)的丈夫年过六旬，去年冬天突发脑梗。急性期治疗后，丈夫保住了性命，却留下了半边肢体活动受限、说话含糊的后遗症。出院那天，主治医生强调“要尽快康复”，朱婷却犯了难——丈夫需要有人时刻盯着做训练，家里没有专业设备，自己也完全不懂康复手法，“就怕瞎练练坏了”。
她想过送去大医院，可三甲医院床位本就紧张；想请人上门，价格高不说，还不一定专业。近一年来，朱婷几乎放下了自己的全部生活，成了丈夫的“专职康复师”，累到患上腰椎间盘突出，情绪几近崩溃。
朱婷的困境，是许多慢性病、失能老人家庭的缩影。
国家卫健委在《方案》政策解读中称，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人民群众对医疗康复护理服务的需求日益增长，服务供给总体不足、服务体系不够连贯、服务能力水平不高等问题日益凸显，迫切需要统筹各方资源力量，推进医疗康复护理扩容提升。
“过去我们讲治病救人，重点在‘救’；现在越来越多的家庭发现，救治之后怎么恢复功能、怎么活得有质量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创新与风险管理研究中心副主任龙格表示，医疗康复护理扩容提升，本质上是把健康的关注点从“能治病”延伸到“能恢复、能自理、能过好日子”，这是健康理念的一次深刻转变。《方案》恰恰在这个节点上，为这套“后半程”体系画出了路线图。
把“痛点”变成“施工图”
记者注意到，“标准化”与“规范化”是《方案》的关键词。《方案》提出，“十五五”期间，原则上支持每个省份至少建设1个康复或护理临床重点专科；完善康复护理服务技术规范、质量标准与评价指标，制定社区和居家康复护理服务指南、多学科协作规范；加强医疗卫生机构康复早期介入率、康复评定率、患者活动能力改善率等指标监测；推动患者及其家属参与康复护理决策和健康目标制定。
受访专家指出，这套标准的意义在于：康复护理不再是“凭感觉照护”，而是可评定、可追踪、可质控的专业医疗服务。
在经常接触医疗纠纷的北京中闻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杜秀军律师看来，统一标准落地后，最核心的改变是把原本分散、模糊的行业惯例，转化为可量化、可核查、可追责的统一规范基线。对医疗机构而言，这既是“紧箍咒”，也是“护身符”——严格依标服务并完整记录，即便出现不良后果，也能因符合“与当时的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而获得法律保护；对患者而言，则提供了清晰的预期和权利边界，有助于缓解医患信息不对称带来的信任危机。
杜秀军说，让患者及家属共同参与康复目标制定，实质是承认他们是康复过程的“共同治理者”，而非被动的医疗接受者，这也把民法典规定的告知义务，从手术前的签字确认延伸到康复全程的动态沟通之中。而强化监管、畅通投诉渠道，则构成内部质量管理、行政监管、患者投诉外部纠偏的三重保障，把质量底线真正兜住。
人才是康复护理的支撑。《方案》提出，完善康复护理相关学科专业设置、合理扩大招生规模，办好康复大学等高校相关专业；支持其他专业医师经转岗培训合格后注册为康复医师。通过医联体建设、对口帮扶推动技术和人员下沉，并在岗位设置、评优评先、薪酬总量上向康复护理人员倾斜。
“医生是康复的‘手’，治疗师是康复的‘腿’，两者都要补。”杜秀军这样比喻。他认为，《方案》既扩容增量，又通过激励措施留住人、用好人，回应了“有床无人、有人不专”的结构性问题。
一些受访家庭向记者坦言，康复护理“费用高、报销难”是其家庭面临的现实压力。对此，《方案》提出，按程序将疗效确切、群众急需的康复护理类医疗服务项目纳入基本医疗保险支付范围；推进医保支付方式改革，完善特例单议等配套机制，对接受康复护理服务的短期住院患者实行按病种付费、对长期住院患者探索按床日付费。落实上门服务费政策，采取“康复护理相关项目价格+上门服务费”方式收费。
这些差异化、分阶段的付费探索，已在不少地方先行先试。龙格介绍，江苏对重症康复采用DRG(按疾病诊断相关分组付费)/DIP(按病种分值付费)、稳定康复期按床日，黑龙江实行“15天内DRG/DIP+超15天按床日”的分段模式，青岛对7个康复病种推行床日付费后平均住院日从17.23天延至21.97天，说明按临床阶段分型付费能够兼顾基金安全、机构可持续与家庭减负三重目标。
让好政策“落地生根”
上下联动、接续照护的服务网络，正在一些医疗机构落地实践。
北京小汤山医院的探索让人眼前一亮，该院先后与天坛医院、积水潭医院等合作成立康复中心，通过双向转诊为患者提供连续性服务。有患者评价，大医院的专家会定期过来查房跟进康复进展，转院衔接顺畅，床位协调、入院手续、病历流转都不需要自己操心。
受访专家建议，各地应以医联体为依托，加快构建康复护理一体化服务模式，探索建立康复护理联合病房，把急性期医院与康复机构之间的转诊标准、通道、病历共享做实，避免患者“出院即失联”。
基层网底能否接得住是关键。有业内人士提醒，如果只是简单把康复床位“下沉”到基层，而基层缺乏相应技术、设备和人才，结果可能是“空转”甚至“闲置”。建议把县域医疗卫生机构康复护理能力建设纳入统筹支持，配套便携式设备、基本康复护理能力建设和人员培训，让基层“接得住、做得好”。
在人才队伍建设方面，受访专家建议，在扩大学科招生的同时，更要打通现有人才转岗通道，完善薪酬、编制、职称等激励，让基层和薄弱地区“留得住人”。也可以借鉴一些地方的做法，通过医联体下沉专家、对口帮扶“传帮带”，在短期内先解基层“缺人”的燃眉之急。
康复护理有其特殊性——周期长、见效慢、场景多元。在龙格看来，医保支付方式改革要“量体裁衣”，既要考虑机构可持续运营，也要防止为了控费而压缩必要的康复服务，让家庭“负担”真正降下来。
受访专家一致认为，未来方向已然清晰：一张床、一支队伍、一把尺子、一套制度，共同把医疗康复变成“有处可去、有人可依、有标准可循、有保障可托”的家门口服务，让更多患者借助规范、连续、可负担的康复护理，重新找回自理能力与生活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