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蕾
十三岁的方小豆站在西安东站检票口，嘴巴噘得能挂个油壶。
暑假刚开始，妈妈就宣布了一个“坏消息”：让他独自坐高铁回商州老家陪爷爷待半个月。方小豆一百个不愿意——他和同学约好了要联机打游戏，要去科技馆看航天展，还要去游泳馆泡整个夏天。可妈妈说爷爷一个人在老家孤单，西十高铁刚开通，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方便得很。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西安城渐渐向后退去。列车穿过秦岭隧道，窗外一下子黑了。几秒钟后又亮起来，眼前的景色完全变了样：不再是关中平原的一马平川，而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脚下是绿油油的田地，一条清亮的河像玉带一样绕着村子转。方小豆知道那河是丹江，他还知道丹江是商州人的母亲河，北京人喝的水都是从这儿去的。丹江水很清，绿莹莹的，像块翡翠。
“商洛西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广播里传来温柔的提示音。这么快?方小豆看了看表，真的才二十四分钟。出站口人很多，方小豆一眼就看到了爷爷。爷爷手里攥着个草帽，正踮着脚往里望。看见方小豆，爷爷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挥着手喊：“小豆，这儿!”
几个月不见，爷爷好像又老了点，头发更白了，背也有点驼。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接住方小豆的背包：“累不累?走，咱回家。”
爷爷家在丹江边的一个村子里。青砖院墙，木门楼，院子里有棵大核桃树，枝叶茂密得像把大伞。墙角种着指甲花和鸡冠花，开得热热闹闹的。一只黄猫趴在墙头上，看见有人来，“喵”了一声跳走了。
屋里很凉快，爷爷把方小豆的东西安排在西屋，又端来一盆刚从井里冰过的西瓜：“快吃，解解暑。”西瓜沙甜沙甜的，方小豆吃了两块，就掏出平板想玩，却发现刷个视频都得转半天圈。他有点泄气，把平板扔在一边。
“村里信号不好。”爷爷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我带你去丹江边转转?”
“不去了，我累了。”方小豆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接下来两天，方小豆过得百无聊赖。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游戏打不了，视频刷不动。村里的小孩他都不认识，人家一群一群地在河里摸鱼、爬树，他不好意思凑过去。爷爷每天早早出去，回来给他带水煎包、黑擀面皮，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可他总提不起精神。
第三天下午，方小豆在院子里闲逛，无意间推开东屋的门。这是间储物室，堆着旧家具、农具，还有一个刷着黑漆的大木箱子。箱子没锁，他好奇地打开一看，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各色的皮影，有穿铠甲的武将，有飘着水袖的小姐，还有丑角、老生，一个个色彩鲜艳，刻得精细极了。旁边还有一摞剧本，线装的，纸都泛黄了。箱子底下压着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时的爷爷坐在白布后面，手里举着皮影，笑得很灿烂。
原来爷爷会演皮影戏?
方小豆正看得入神，爷爷走了进来。看见他翻箱子，爷爷有点不好意思：“都是老物件了，好些年没动过。”
“爷爷，你会演皮影戏?”方小豆抬头问。
“年轻时候唱过，走村串户的。”爷爷坐在小板凳上，拿起一个穆桂英的皮影，手指一动，皮影就舞起了枪，“现在没人看了，年轻人都爱看手机。”
那天下午，爷爷给方小豆讲了好多关于皮影戏的故事。说以前每到过年过节，村里就请戏班子，大人小孩搬着板凳来看，热闹得很。说他年轻时为了学皮影，翻山越岭去拜师。说这皮影都是他自己刻的，一个人物要刻上千刀。
方小豆听得入了迷。他拿起一个孙悟空的皮影，学着爷爷的样子摆弄，可怎么都不听使唤。爷爷笑着握住他的手，教他怎么捻杆，怎么让人物走路、打架。
傍晚，村主任来敲门，说晚上村里的纳凉晚会，本来请了隔壁村的皮影班子，结果人临时有事来不了，问爷爷能不能顶上。
“我这都多少年没演了……”爷爷犹豫着。
“爷爷你演吧!”方小豆比爷爷还积极。
爷爷看着孙子亮晶晶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
晚饭过后，村委会的小广场上早就支起了白布棚，挂上了灯。村里的老人小孩搬着板凳围过来，叽叽喳喳地。爷爷在后台忙着调试皮影，方小豆蹲在旁边打下手，递个工具，整理一下皮影像。
锣鼓响起来，皮影戏开场了。演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爷爷一个人又唱又念，手里的皮影上下翻飞。白布上，孙悟空火眼金睛，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白骨精变来变去，诡计多端。台下的小朋友看得目不转睛，时而叫好，时而叹气。
一出戏演完，台下掌声雷动。小朋友们围到后台来，挤着要看皮影。方小豆把孙悟空的皮影拿给他们看，教他们怎么玩。
散场后，爷孙俩收拾东西往家走。月光洒在乡间小路上，虫鸣声此起彼伏。
“爷爷，你演得真好!”方小豆由衷地说，“比动画片还好看。”
爷爷笑了：“你要是喜欢，以后我慢慢教你。咱商州皮影可是非遗，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不能丢了。”
那天晚上，方小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高铁上老奶奶的话，想起丹江水，想起皮影戏，想起村里的小朋友晒得黝黑的笑脸。他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接下来的日子，方小豆像变了个人。每天早上跟着爷爷去赶集，吃刚出锅的水煎包，喝红豆糊汤;白天和村里的小伙伴去丹江边摸鱼虾，在核桃树下捉迷藏;晚上就缠着爷爷教他刻皮影、唱皮影戏。他的皮肤晒黑了，笑容却多了。
他还跟着爷爷去了城里的秦岭博物馆，看了几千年前的人头壶，看了恐龙化石，知道了仓颉造字的传说。站在金凤山顶往下看，整座商州城尽收眼底，丹江穿城而过，青山环绕，蓝天白云，美得像画一样。
半个月转眼就过去了。妈妈来接方小豆那天，他正蹲在院子里，跟着爷爷学刻小兔子的皮影。
坐上高铁，方小豆趴在车窗边，看着商州的山山水水渐渐远去。
“妈，寒假我还回来。”他忽然说。
“爷爷说寒假要教我演《闹花灯》，还要带我去看捏面花，赶庙会。还有，我答应村里的小伙伴，要教他们玩游戏呢。”
妈妈笑了：“好啊，反正高铁方便，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复兴号飞驰在秦岭山间，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方小豆的脸上。列车呼啸着向前方驶去，下一次相聚，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