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2026年第一期“商洛好人”祝河智

祝河智在商州窑头小学分享红色故事。
本报记者 张 英
10月的商州,秋风掠过秦岭沟壑,也拂过祝河智身上的道道伤疤。那是1994年那场大火留下的。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两道印记:一道是烈火灼烧的伤痕,一道是老兵从未褪色的赤诚初心。
祝河智1969年出生于商州区杨斜镇一个农家。少年时,课本里军人保家卫国的故事,早早在他心底种下向往的种子。1989年,20岁的他穿上军装,奔赴原北京军区后勤第七分部服役。1991年,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同批战士中最早入党的一员。1994年3月,他被部队选拔为专业军士长。彼时,他已被列入部队提干培养对象,人生画卷正徐徐铺展。
谁也未曾想到,一场猝不及防的大火,将彻底改写他往后的人生轨迹。
火海前,他两次转身
时间回到1994年9月2日13时许,原北京军区后勤第七分部汽油库内,祝河智正和战友执行油料加注任务。老化的电路突然迸出火星,空气中挥发的汽油瞬间被引燃,油库成了火海。
火苗顺着衣角向上蹿,他第一反应不是向外逃生,而是冒着烈火冲上前,一把切断电源。电源断开,战友趁机冲出险境。
此时祝河智本可以就此脱身,可他心里十分清楚:油库一旦发生爆炸,周边两三公里范围内的营房、军用装备、物资都将化为乌有,后果不堪设想。
生死关口,他没有片刻犹豫,第二次转身,义无反顾再度冲入火光之中。
拼尽全身力气,他关上油库密闭大门。隔绝氧气之后,火势终于被遏制。此时,熊熊烈火已经裹住了祝河智全身。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想冲进宿舍抱被子扑灭火焰,脚步刚迈向房门,又硬生生收住。屋内存放着部队生产经营的账册文件,一旦引燃,公家财产将蒙受损失。
“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那些账册是公家的,不能烧。”多年后回望生死瞬间,祝河智的声音依旧低沉平静,“小时候在村里,我亲眼见过乡亲被汽油烧伤离世。可那时候顾不上个人安危,就想着先把门关上,保住集体的东西。”
他放弃自救,跑到空旷院子大声呼救。
午休的军嫂推开门,看见一个浑身燃烧、漆黑一片的人,吓得呆立原地。闻讯赶来的战友端起一盆水劈头浇下。火虽然被扑灭,但高温灼烧遭遇冷水冲击,祝河智身上大片皮肤脱落,当场昏厥倒地。
救护车一路疾驰,赶往100多公里外的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漫长的路途上,剧痛让他一次次痛醒,又一次次陷入昏迷,医护人员只能反复注射强心针维持他的生命体征。经诊断,祝河智全身75%深二度烧伤,双臂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等待他的是炼狱般的救治。11次植皮手术,4个多月与死神对峙,才勉强从鬼门关把他拉回来。此后3年多时间,他又先后接受多次植皮、整容修复。治疗结束后,部队为祝河智记三等功,评定为因公一等革命伤残军人。1999年,他被部队批准退休,2001年移交回到商州区军干所休养。
火海带给他满身伤疤,可真正难熬的日子,是从脱下军装、回到家乡那天才开始的。
伤疤上,他重新站起
从漫天火海中侥幸活下来,命运却把另一重难关摆在祝河智面前。
伤口愈合后,祝河智面部新生的皮肤娇嫩如婴儿。一张薄卫生纸蹭过脸颊,都会传来针扎般刺痛。容貌大变,是他回到家乡后最难跨过的坎。
“第一次回到家乡,在车站碰见一个发小,我喊了他好几声,他愣愣看着我,半天没有认出。”祝河智顿了顿,一声苦笑,“不是他薄情,是我模样变化太大,就连照镜子,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走在街上,陌生人投来异样目光。夜里他戴黑面纱出门散心,还把玩耍的孩童吓得四散奔跑,大喊“蒙面人来了”。那些日子,他常把自己关在家中。军干所的工作人员一次次上门劝慰。一句“军人身上的伤疤,就是你的军功章”,慢慢撬开了他紧锁的心门。
“比起那些没能从烧伤病房走出来的病友,我能捡回一条命,已是莫大的幸运。”他学着与满身伤疤和解,不再躲避旁人目光。
烧伤后免疫系统受损,稍遇天气变化便易感冒困倦。2012年前,他加入军干所门球队。因为皮肤受损,排汗功能受影响,剧烈运动会给身体带来负担。每到夏天,他只趁着清晨清凉时出门练球,日头升高便立刻回家休息。日复一日地挥杆练习,不仅身体硬朗了,失落的自信也一点点找了回来。多年来,他随队征战省、市各级门球赛事,捧回6座奖杯、10多本荣誉证书。
走出阴霾的祝河智,不愿安享休养。他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心底的热爱——红色故事、革命历史。他加入商洛毛泽东文艺思想研究会,钻研本地红色文化,自费参与省内外红色学术交流,助力《征程》办刊编印;走上讲台,每年开展数十场红色故事“五进”宣讲。2024年8月,他代表陕西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参加军人事务部组织的红色演讲比赛,登上新中国成立75周年军休思政微课舞台,讲述老兵初心,打动无数听众。
“是部队培养了我,党和政府给了我周全保障,逢年过节各级领导还上门慰问,我很知足。”祝河智说。
可这份知足里,始终有一件事搁在他心头——每次回杨斜镇老家,乡亲们看病难的情景,总让他放不下。
山乡里,他捧出一颗心
杨斜镇山大沟深,交通闭塞,留守老人居多。进城看病路远花销大,不少乡亲小病硬扛,大病舍不得医治。
2015年,他萌生一个大胆念头:在家乡办一所医院,让父老乡亲在家门口看得上病、看得起病。
亲友纷纷劝阻:“办医院劳心费神,风险很大,你何必折腾自己。”可乡亲看病难的画面,在他脑海挥之不去。凭着过去在部队接触医院管理的经验,2016年起,他跑手续、筹资金、招人才,一步步推进。历经两年多的奔波,手续终于办结。2019年,杨斜镇博昌医院正式运营,成为当地第一家民营医院。
创业从非一帆风顺。医院自负盈亏,没有财政拨款。3年疫情袭来,经营压力陡增,营收萎缩,职工工资一度难保障。最难时,祝河智几次拿出个人积蓄垫付工资。
2023年6月,为让医院走得更远,他将医院托管给拥有20年临床经验的专业医疗团队。专业力量接手后,医院焕发新活力,一年出院800多人次,门诊接诊量突破1万人次。内科、外科、中医科、检验科相继开设。乡亲们就近就医,经合疗报销,个人自付负担大大减轻。山乡老人不用再颠簸进城,在家门口就能看病。
“现在好了,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走几步路就能到医院。乡亲们再也不用硬扛了。”祝河智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踏实。
有人称他英雄,祝河智总是摆摆手:“谈不上什么英雄,遇上那样的险情,换作任何人,都会顾全大局往前冲。”
烈火没有烧毁他的意志,伤疤没有磨灭他的初心。从绝境中重生,在苦难里开花,又倾己所能照亮一方乡土——这便是“商洛好人”祝河智,一个自强不息、励志前行的老兵。
秦岭群山之间,这名老兵依旧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