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直隶商州志》载《唐裴晋公祠记》。
记得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每年过了正月初五,乡亲们便聚在一起,敲锣鼓,耍狮子,跑竹马,划旱船,开始热闹起来。临近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时候,更是天天晚上走村串乡耍故事。我那时还是小毛孩子,追着耍故事的队伍到处跑,玩得不亦乐乎。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队伍前边总有人打着一个样式很特别的灯,那灯的下面是长1米左右的木头灯把,上面高约60厘米,上大下小截面略呈倒梯形的方形灯笼,纸糊的灯罩两侧写着3个毛笔大字“晋公社”,古朴庄重。后来我才知道,那叫牌灯,是各村耍故事队伍的领队灯、标识灯。但“晋公社”3个字我却始终不明所以,询问村中老人,也只说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具体意思也不知道。
这个谜直到近年我喜好文史之后才解开,在几种民国地图中,龙驹寨对岸的百顷湾靠近江边区域,赫然标着“晋公社”3个字,恰与牌灯上的字样相符,而那里正是笔者的故乡。后来我又查阅了更多资料,知道了百顷湾八保四社的说法,百顷湾在民国时期属商县龙驹寨镇第八保,下有四社,晋公社即其一。
至于为什么叫晋公社?原因很简单。在村外的稻田边上(今丹凤县第三小学院内)曾经有一座晋公祠,乡亲们也叫它晋公庙。民国十三年(1924),省政府曾经派了一位视察员来商县视察,后来他在报告书中这样写道:“初级小学校……第三校,在镇南百顷湾晋公社,教室三间,光线不宜,设置尚称完备,管教亦属合法,学生十六人,经费由该社稞租,年拨钱七十串。”民国后期所修的《续修商县志稿》卷十七《教育志》也曾记有:“龙驹寨镇……第八保国民学校,百顷湾。”这两所学校前后承继,就设在晋公祠中。
这座晋公祠始建于何时?主祀何人?不见于旧志,想来也正常。丹凤旧属商县,民国《续修商县志稿》卷十八《祠庙志》编者、陈家村(今丹凤县龙驹寨街道陈家社区)人陈步云按语即指:“县境庙宇之多几近无村不有,择其较著者已属载不胜载。”
在商州城东的商於古道边上,曾经也有一座晋公祠,闻名遐迩。在今存最早的商州旧志康熙《续修商志》卷十《艺文志》中,有一篇由明代正德年间商州举人、曾任陕州知州的任庆云所撰《改建晋公庙碑》文,指“晋公庙,旧在爬楼山麓、州河之隈。创置弗详所始,而庙木云乔,古像俨然。凡遇旱螟,祷无不应。相传晋公为东都留守,泽溥肆被,因祀之理,或然也”,这段话揭开了晋公祠的主祀对象——唐代名臣裴度。
裴度(765—839),字中立,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县)人,唐中期政治家、文学家,进士,曾四朝为相,以功封晋国公,世称“裴晋公”。晚年,官终中书令。逝后获赠太傅,谥号“文忠”。后加赠太师,配享宪宗庙廷。裴度官拜将相20余年,辅佐宪宗实现“元和中兴”,《旧唐书》称其“出入中外,以身系国之安危,时之轻重者二十年”,威望堪比名将郭子仪。
裴度确曾如任庆云所说担任东都留守,但正史中并无其捕蝗的记录,真正以灭蝗闻名的唐代宰相是姚崇。将裴度附会为驱蝗神灵,并建祠祭祀一事,是商州独有的文化现象。雍正年间《陕西通志》也只是在提到商州城东的裴晋公庙时,沿用了康熙年间《续修商志》中的说法。
乾隆年间《直隶商州志》收录的明代陕西左布政、抚治商雒道、浙江永嘉籍进士王光经所撰《唐裴晋公祠记》更详细记载了祠庙的灵验传说,明嘉靖时,商州蝗灾,州守夏文宪祷于祠下,不数日,蝗尽死,遂移建其祠。万历时,又遇蝗灾,州守王邦俊祷于祠,数日蝗死,屡祷屡应。故而他认为:“御菑捍患,有祷必应。去其螟螣,粒我蒸民,斯不为有功于民乎?生有劳于唐,没有功于商,虽非群望,可祀也已。”此文写于明天启六年(1626)正月。
乾隆末,湖北钟祥人何树滋在担任雒南(今洛南)知县时,曾作《重修唐裴晋公祠记》。文中提到该县旧有八腊祠,民间称蝗虫庙,他到任后进行了改建,却没人能说清供奉的是哪位神灵?当地一位冀姓乡绅广泛收集民间传闻后告诉他,这座庙原是唐代裴晋公祠,并非八腊祠。当地民间相传,裴晋公曾来商巡视,遭遇蝗灾,他捕捉蝗虫吞食,蝗灾随即平息,百姓于是修建祠堂供奉他。并指商州东龙山今有裴晋公祠,也称蝗虫庙,里面的碑刻记载,明代数次蝗灾,州守祈祷都很灵验。雒南民间的叫法与商州相符,这座庙当是裴晋公祠无疑,提议定名为裴晋公祠。何树滋采纳了这个建议,写下了这篇碑记,并聘这位冀姓乡绅为书院山长。
道光年间,商州曾发生一场与裴晋公祠相关的故事。山东历城举人李肇庆在任陕西潼关厅抚民同知的时候,因功加知府衔。时遇商州大旱,蝗飞蔽天,知州因病无法理政,陕西布政使牛镜堂派李肇庆代理州事。他到任后,即刻张贴告示,安抚流亡百姓,开仓赈贷。亲率僚属勘灾捕蝗,制定奖励政策,每捕一升蝗虫奖钱一千,极大地调动了乡民的积极性,蝗灾逐渐得到控制。他又赴属县督捕,乘肩舆时不慎坠崖受伤,却仍心系蝗灾,担忧蝗虫幼虫孳生复发灾情,晓谕百姓觅掘幼虫送到州署,论斤收购,用的都是他的俸银。故而“是岁,活州民凡数万人,山城赖以无虞”。
李肇庆在商州捕蝗时,曾在斋沐后去裴晋公祠祈祷,含泪自责未能及时弭灾。据其幕僚周乐《二南文集》之《李余堂传》(余堂是李肇庆的号)记载,祈祷之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了成群结队的乌鸦和羽鹰,啄食蝗虫,百姓们认为裴晋公显灵,于是整修祠宇以报。灾后,李肇庆去龙驹寨出差路过裴晋公祠时,入内瞻拜不能起身。恍惚间看见裴晋公笑着说,你实意捕蝗,为民解忧,我已奏请上帝,请你代替我为蝗神。李肇庆忙推辞说,您勋功盖世,宜享这一方供祭,我才德不及您万分之一,承蒙推荐,实不敢当。裴晋公说,上帝已允准,推辞无益,你且先回关中去吧。李肇庆起身登车,见车前有锦伞飘拂,舆夫等也不是自己的胥役,心中暗惊。回来之后,他告诉周乐,怀疑这不是吉兆。此后,李肇庆便一病不起,过了3年多就逝世了,周乐怀疑他莫非是真代替裴晋公作了蝗神。清代济南名士王贤仪在其《家言随记》中也记载了此事,称其“捕蝗暴日露宿,焚文于裴晋公祠,为民乞命,瘁卒。民有成神之传”,为裴晋公祠的传说增添了一抹悲壮色彩。
民国六年(1917),湖南湘乡人黄本溥路过商州,行经裴晋公祠时,写下了一首五律,刊发于同年八月的长沙《大公报》上。
裴晋公祠黄岭丹江畔,晋公祠宇新。生能歼蚁贼,没竟号蝗神。四壁山云湿,雨阶草树春。安危资系赖,今古又何人?
作者在诗题后注“在商州城东五里”,在颔联“蝗神”后注“商民祀为蝗神”。这首诗概括了裴度的生平功业与商州民间的特殊祭祀,抒发了对先贤的敬仰与对时局的感慨,自注内容也进一步揭示了商州裴晋公祠的独特文化内涵。
在古代,捕蝗是关乎民生的大事,乾隆十九年(1754),便有某地知县朱馥因捕蝗不力被罢职杖责。商州地处秦岭山区,山地农田易滋生螟蝗,每遇蝗灾则颗粒无收,百姓苦不堪言,故而官方和民间都十分重视捕蝗和祭祀之事。境内因之建有数座裴晋公祠,笔者故乡百顷湾的晋公祠当属其一。
与全国各地侧重歌颂裴度平淮西、定藩镇武功的晋公祠不同,商州裴晋公祠有着鲜明的乡土底色。本地民众不记其朝堂功业,而尊其护农除蝗的善政,将其奉为护佑农耕的“蝗神”。裴度除蝗虽属附会,尊为“蝗神”更是荒谬,却体现了商州百姓对良吏先贤的感恩之心,也留存着秦岭山地先民崇德报功的精神传统,也就是任庆云碑记中所指的“有功于民则祀之”的朴素情怀。
时至今日,这座古祠虽已不存,却早已融入商州乡土文脉。探寻裴晋公祠的历史,既是对一处消失古迹的回溯,也是对商州千年民间文脉的一次重读。那些被附会的传说,那些虔诚的祭祀,本质上是为官者对民生疾苦的体恤,是为政者对济世安民的担当,是百姓对安居乐业的向往,是对为民解忧者的铭记,这份情怀,穿越千年,依旧在商山丹水间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