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级非遗八仙鼓的传承与远行
9月15日，在第十一届陕西省艺术节开幕式外场，八仙鼓队擂鼓助阵。
在中村中学，八仙鼓传承人杨胜江为学生讲解击鼓要领。
本报记者 张 英
今年9月5日，南京奥体中心体育场，“苏超”赛事激战正酣，上万名观众呐喊助威。来自山阳县中村镇的省级非遗八仙鼓、市级非遗手工花灯亮相赛场。鼓点砸下去，花灯摇起来，陕南乡土的那股热闹劲儿一下子铺满全场，看台上掌声一阵接一阵。
对这门扎根秦岭腹地的老鼓乐来说，这场跨越千里的演出是一次远行，也是它在传承路上往前迈出的一步。
时间再回溯两个月。7月10日傍晚，在南京玄武湖畔，受活动邀请，中村镇62位民间艺人排开阵势，擂响八仙鼓。鼓点忽强忽弱，急时如惊雷滚动，缓时像溪水潺潺;十几盏手工花灯穿插在队伍中间，锣鼓齐鸣、灯火摇曳，秦楚交界地带独有的文化味道，在金陵夜色里慢慢散开。
从玄武湖畔到“苏超”赛场，两个月里两赴南京。阵阵鼓声，见证着中村八仙鼓一步步走出大山，被更多人看见、听见。鼓声能传得这么远，得从它生长的地方说起。
中村镇位于山阳县城东40公里处，银花河穿境东流。这里地处秦楚交界，南北文化在此交融碰撞，孕育出丰富的民间艺术。镇上现有省级非遗项目1个，即八仙鼓;另有市级非遗项目5个。这门鼓乐就扎根在这片土地，2013年被列入陕西省第四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中村八仙鼓流传已久，起源于明末清初。最初只是祭祀用的鼓乐，在一代代鼓手的敲打中，慢慢融入社火鼓、行军鼓的节奏，逐渐形成粗犷奔放、声传四野的风格。整套鼓谱变化丰富，轻重缓急各有章法，有时叮咚轻快，有时万马奔腾。八套鼓谱各有特点，取“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之意，八仙鼓由此得名。
早些年，八仙鼓大多在村里、社火队伍里敲打，寄托着乡亲们祭祀祈福、盼个平安顺遂的心愿。日子久了，它更多出现在逢年过节的喜庆场合，成了当地人抒发欢喜的方式。
中村街社区党支部书记杨成杰对此感触很深：“每逢过年耍社火，四里八乡的人都往中村赶，这鼓的名气就是一年年打出来的。八仙鼓一响，年味一下子就上来了。鼓队和社火队伍穿插着走，正月里来游玩的游客挤得满满当当。遇上大型展演，村里就组织大伙集中排练，只求上场鼓点齐、气势足，打出咱们中村八仙鼓该有的精气神。”
非遗能不能传下去，根子终究在人。80多岁的杨胜江是八仙鼓省级传承人，也是传承路上承上启下的关键人。“我是听着父亲打鼓长大的，他就是鼓手。从小听惯了鼓声，一听见锣鼓响，人就提起精神了，总想上手敲几下。这八仙鼓，我一打就是60多年。”
在外人看来，八仙鼓只是一连串鼓点;在杨胜江心里，鼓点是有气息的。由慢转急，再由急归缓，快的时候气势逼人，慢下来又能听出流水一般的柔和。“打鼓不只是手上使劲，身段、眼神、气力都要跟上，少了这股精气神，鼓声就没有灵魂。”
这些年，杨胜江不光自己坚持打鼓，还一心想着把打鼓的本事传给孩子们。中村中学专门开设八仙鼓兴趣班，每周一课，他按时到校授课，如今他已带出400多名学生。2023年底，中村中学获评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教育实践基地。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排开鼓阵，一槌一槌认真练习，杨胜江心里踏实：这门老手艺，还鲜活地活着。
年岁不饶人，杨胜江跟着队伍外出演出时渐渐感到吃力。外出展演的担子，慢慢交到了56岁的杨秀典手上。
杨秀典自小在村里长大，耳边常响着父辈的鼓声，耳濡目染，渐渐爱上了这门鼓乐，一打就是几十年。这两年，他跟着鼓队去过宝鸡、南京，还登上了天竺山全国秋季村晚的舞台。每次外出，他都是主鼓手，执掌队伍正中的那面大鼓，把控整场节奏。大鼓定调子，后面配4到6面伴鼓，加上主鼓手，打鼓的六七人一组;再配上锣、镲，大型演出时全队60多人同台，声势十足。
“走出去才明白，八仙鼓不单单是中村人的鼓，外地观众也能感受到这股热烈劲儿。”杨秀典说。
鼓队走得越来越远，更大的舞台也向它敞开。9月15日，第十一届陕西省艺术节在商洛开幕，这是全省规格最高的综合性文化盛会。开幕式外场，山阳八仙鼓准时敲响，鼓手们精神抖擞，雄浑的鼓声震撼全场。杨秀典难掩激动：“能站上省艺术节的舞台，特别荣幸。也欢迎大家有空到中村，现场听一听八仙鼓。”
从杨胜江到杨秀典，拿鼓槌的人换了，向外奔走的脚步没有停;不变的，是百年鼓韵里藏着的山野气息。传承不是简单把鼓槌递出去，而是老艺人守住根，年轻人接上来，让每一槌鼓声都生生不息。
一门古老鼓乐要想长久传下去，仅靠几位传承人的热爱远远不够。近些年，中村镇摸索建起一套保护机制，形成“人—场—制度”一体的传承链条：以杨胜江为代表的老艺人，负责记牢鼓谱、口传心授;中村中学开设传习基地、兴趣班，给孩子搭建稳定的学鼓平台;非遗普查、专项经费、保护中心、常态化展演，为非遗长久保护托底。
当地持续开展非遗普查，把八仙鼓的鼓谱、套路、相关器物逐一登记、留存影像资料;用好专项扶持资金，支持队伍排练演出、培育新人，建起非遗保护中心和多处传习基地，扶持民间文艺团体发展。
阵地搭起来之后，重点放在人才培育上。培训面向学生和普通村民，累计已有1200多人次参与。持续推进“非遗进校园”，采用老中青传帮带的方式，先后举办培训90多场次，建成非遗保护中心1个、非遗基地4个，扶持民间文艺团体16支，累计培育市级以上传承人26名、民间艺人500多名，现有省级传承人5人、市级传承人21人。
靠着八仙鼓等非遗项目的持续培育，中村镇先后获评“陕西省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省级公共文化服务高质量发展示范镇”“省级非遗特色示范镇”;中村街社区入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非遗在社区示范点”，中村手工挂面非遗基地入选陕西省第三批非遗工坊。八仙鼓早已不是一个孤立的项目，它生长在一张越织越密的乡土非遗保护网络里。
玄武湖畔、苏超赛场、宝鸡展演、天竺山村晚、省艺术节开幕式……舞台在变，观众在变，传播的场景也在变;鼓谱里的八组节奏、鼓手身上的气力与神采，仍然是这门乡土技艺不变的根。
下一槌由谁敲响?答案就藏在不息的鼓声里：老匠守根，后生接槌，这一脉鼓韵，就能继续越过秦岭，走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