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吕丽霞
朋友，你听说过“小不点”吗?它就藏在商州城区东环路南端一个背街的小院里，院内竹影摇曳，房子古旧。就是这样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却是商州餐饮界的一株常青树，30多年承载了一大批食客的记忆。“今年是我到店里的第30年。”眼前的男子，穿着黑色短袖，微黑的皮肤，粗壮的胳膊，眼神清亮，脸上带着质朴与倔强。他叫李涛，今年45岁，是“小不点美食”现在的老板。两杯热茶香气氤氲，不善表达的李涛慢慢聊起他与这家店的故事。
“我是1996年来这里的。”李涛悠悠地说。生于丹凤县棣花镇苗沟村的他，父亲当年花7000元把户口从苗沟村迁到312国道边的茶坊村。可无忧无虑的日子在他14岁那年戛然而止——父亲在潼关给矿上背汽油，失足从山上摔了下去。家中他是老大，还有两个妹妹，这日子咋过?他无心上学，只想出门挣钱养活一家人、供妹妹读书。“娘亲舅大，舅疼外甥。”这时舅舅上了门：“不嫌吃苦，就跟着舅走吧!”舅舅带他来到州城，进入一家名为“小不点”的饭店。老板娘低低地说：“娃也可怜，但这么小，来能做啥!”末了叹口气，“留下吧。”就这样，他成了舅舅的学徒。每天早起，他要刮一大盆20多公斤的洋芋，要刮一个多小时，再切块、剥葱剥蒜、打扫卫生、跑腿，活儿都被他包了。那时他在店里“吃饭没饭钱，干活没工钱”，只好加倍用心学。店里的招牌菜是新疆大盘鸡，舅舅是店里唯一的厨师，做得正宗且新疆味儿十足。做大盘鸡，剁鸡块是手艺活。剁鸡的墩子是和身高差不多的圆木，他够不着，就搭个小板凳剁。一个4斤重的鸡要剁够30块，力气小、下刀不准，他咬着牙坚持练。
到店一年多后的一天，舅舅喝醉了酒，在楼上睡得叫不醒。客人上了桌，点名要吃新疆大盘鸡。老板娘急得团团转，他试探着说：“姨，让我试试。”老板娘眼前一亮，示意他赶紧做。半个多小时后，香喷喷的大盘鸡端上桌。22点多，舅舅下楼来，夹起一块鸡肉细细品尝。半天，舅舅放下筷子，对老板娘说：“味儿还行!”老板娘高兴地抚了一下他的头：“你小子，真行!”舅舅此后向他倾心传授这门手艺。“做大盘鸡，炒糖色是关键，必须控制好。”他至今记得，夏日厨房灰黄的灯光下，锅里的糖在油里泛出泡沫，舅舅抡动勺子转着圈搅，白沫渐黄，当黄沫变红的一瞬间，刺啦一声，麻利地把鸡肉倒了进去，擦擦汗，转身对他说：“看到了吧，不能早也不能迟，早了上色不好，迟了鸡肉发苦发柴。”有一次热油带着滚烫的糖扑出锅，浇到他的手背上，彻骨的痛成了一辈子难忘的记忆。糖汁渗入皮肤，多年后他手背大半暗沉，如今缩成花生米大小的印迹。
时光来到2004年。十年间，内向的李涛成长为老练的厨师。这一年，他成家了，舅舅也离开商州到西安发展，他成了“小不点美食”的大厨。老板和老板娘见证了他的成长，成了他在商州的亲人。老板娘给自家娃买衣服，就给他捎一件;他做得不对，就避过人悄悄叮咛。“当了大厨，一个月450元工资，钱不少哩!”李涛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食客口味会变，凉菜吃着吃着就被淘汰了，得学新的。2009年左右，城里流行川菜熏鱼，南来北往的司机都喜欢吃。老板请来饭店大厨现场授课，他一遍遍练，三四次后下料、腌鱼、熏制准确拿捏，成了招牌菜。“这些年，我陆陆续续学了三四十道新菜。”李涛掰起手指。大盘鸡、手抓肉、孜然炒肉、清炖羊肉等传统特色菜，加上品种多样的新菜，让生意风生水起。“小不点美食”在2016年左右成为州城餐饮界的一张金字招牌。最火的时候，屋里坐不上，院子里摆上十几张桌子，一顿饭还翻台两三次。
2009年，老板去世。老板在西安治病的一个多月里，他独自支撑店里运行，又帮着老板娘料理后事。虽说他是大厨，采买、进货、外面的事都是他在干，几乎全年满勤，每晚回家都在凌晨，腰酸背痛。“人家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姨一个人撑这个店不容易，咱多干些也没啥!”路平了、宽了，东环路上店铺林立，不起眼的“小不点”除了装修过几次外，一切都没变，生意有些冷清。那天老板娘郑重地把他叫到面前：“这个店我不想干了，你愿意干不?”他毫不犹豫：“我愿意!”他不愿离开承载了他23年记忆的地方，也不忍舍弃那些老食客。他相信，只要秉承店里的好传统，原汁原味做好那几道传统菜，店就能经营下去。疫情带来餐饮业的三年寒霜期，他撑过来了。李涛自有生意经：一是在材料上不骗人，大盘鸡必须用现杀的鸡，洋芋要选当地牧护关的，粉大、干面、口感好;清炖羊肉、孜然炒肉一样，选兰州的羊、清甜的萝卜，炖出最鲜的味儿，老食客嘴刁，一口就能尝出来。二是增加店内菜品，土鸡肉、牛肉火锅、排骨火锅，还有烤肉的原材料。三是菜量加大，自己少赚点，再接些送餐的活儿，增加收入。正说着，他接到一个电话，一位老顾客要一碗米饭，随意配两个下饭菜。他爽快答应着进了厨房，不到十分钟，糖醋里脊出锅，鼓囊囊装了一饭盒;茄子烧豆角新鲜出炉。记者不由得赞叹他的手艺。李涛笑着说：“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咋能干不好!”
出得门来，驻足“小不点美食”门前。记者问：“这个店，改过名吗?”李涛摇摇头：“没有。”“那它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凝神想了片刻：“小不点，就是不知名、不起眼的意思，就像我一样吧。”记者静默不语。这店偏僻、普通，却在低调内敛里保持着自己的特色，留在一些人的记忆中。就像李涛，普通的农村孩子，靠坚韧和努力养活一家人、把两个孩子带进城上学。淳朴憨厚的他，自有自己的坚守和荣光。夕阳斜照，微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李涛指着眼前的竹子、花椒和一棵碗口粗得叫不上名字的树说：“这都是我从老家移过来的，十来年了!”看来，它们都已适应了州城的土壤，根深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