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胡蝶

祝赫在野外岩壁野攀,在垂直崖壁间找寻内心安宁、体验攀登乐趣。
“当我身处悬崖,仅凭四肢攀附岩壁,注意力高度集中,没有别的任何事情能干扰我,这种高度的专注好像把人带入了另一个世界。这种体验是别的运动代替不了的。”7月4日,商洛80后攀岩爱好者祝赫在接受记者的采访时,这样说道。谈起热爱,他话语间透着少年般的热忱。在社交平台上,他是一位有着一定粉丝量的攀岩摄影师。“那些摄影,主要是记录自己的攀岩日常。”他说。
2024年,祝赫第一次去攀岩馆。在那之前,他和大多数人一样,认为攀岩是一项危险的极限运动,属于专业运动员才能涉足的范畴。改变他认知的,是抖音上刷到的攀岩馆视频——老人在爬,小孩儿也在爬。“既然他们都能玩,那我肯定也行。”
“小孩天生就喜欢攀爬。攀墙爬树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人类会本能地想翻越障碍、爬向高处。攀岩能让人找回小时候的快乐。”他说。
时至今日,很多人依然把攀岩视作一种危险的极限运动。但实际上,现代攀岩早已从少数人的冒险,逐渐变成一种大众化运动。安全装备的发展,让攀岩的风险更为可控。从动力绳、快挂、螺栓,到ABD保护器与自动保护系统,现代攀岩已经拥有了高度成熟的安全体系。与此同时,室内攀岩馆的普及与交通便利,也让攀岩从遥远山崖之间的活动,变成了城市里下班后随时能参与的日常运动。
“如果攀岩真的像很多人想象中那样危险,那为什么我们几乎每天都能在攀岩馆里看到小孩在爬墙,偶尔还能见到六七十岁的老人,反而是在健身房里,很少能同时看到这样跨越年龄层的人群?因为攀岩和很多工业化训练不同,它更接近人类原始的运动本能。相比跑步机和固定器械,攀岩更像一种游戏,一种探索,一种人与身体之间更自然的互动。”祝赫说,“而对于年长者来说,攀岩也并不只是力量运动。它同样依赖平衡、节奏、技术与身体控制,因此即便年龄增长导致肌肉与力量下降,老年人也能长期享受攀爬本身。”
在祝赫看来,现代攀岩最特别的地方或许就在于:它保留了冒险的想象力,已经成为一种能够让青少年与中老年人共享的全民运动。
2025年7月,他开始克服两地距离的不便,陷入对攀岩的沉迷,每周开车去西安的攀岩馆,风雨无阻。8月第一次野攀,10月底开始野外先锋攀爬。这个速度算快的,但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赋,只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什么程度?他一有假期就出省野攀,体验不同风格的岩壁,平时的业余时间都用来在本地找岩壁、自学各种攀岩资料、发展搭子。
“周内五天都给了工作,只有下班后,在墙上的时候,那段生命才是扎扎实实属于我自己的。”
他说的“墙上”,是垂直的岩壁,高度从十几米到一百多米不等。他身上拴着绳子,绳子另一端是保护员。每爬几步,就把快挂扣进岩壁上的挂片里。如果失手,他会自由落体一段距离,然后被绳子接住——有点儿像蹦极。
记者问他,不怕吗?他说:“怕,但当你面对坠落的时候,才能最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活跃着。”
让他着迷的,还有另一件事。
他开始自学开线——在无人问津的自然岩壁上开发可供攀爬的线路。为此他买了各种开线装备,研究岩质,学习开线技术。在这个过程中,他了解到石灰岩的形成:几亿年前海洋生物的残骸,钙质沉积,挤压成岩。
“当我意识到自己抓住的石灰岩其实是几亿年前人类祖先的遗骸时,我抓住的花岗岩是几亿年前从地球核心里涌出的岩浆时,我会觉得自己与某种更伟大的事物联系在了一起。”
他说这话时,措辞开始变了。之前聊装备、聊难度等级、聊保护技术,都是理工科的陈述句。但说到石头,说到几亿年,他用了“浪漫”这个词。
“你在这块石头上做了一个动作,一百年后,另一个人爬到同一个位置,可能也会做同样的动作,也会大喊一声‘哇,这个点太爽了’。只要山不倒,这条线路就永远存在,就会有络绎不绝的后来者爬过同样的位置,发出同样的惊呼。这是跨越时空的交流与连接。这多么浪漫啊。”
广东的朋友说他的攀岩视频拍出了“神性”。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拍的时候,发现了人类攀爬这个行为和冷冰冰没有生命的石头之间存在某种浪漫又神圣的关联。
记者问他会一直爬下去吗。
“第一次接触就确定了,这是我愿意做一辈子的事。”他肯定地说。
商洛目前没有攀岩馆,也没有攀岩圈子。他正在独自开发本地的自然岩壁,希望这项运动能在商洛生根发芽,随着西十高铁开通,能吸引周边城市的人来体验,他愿意自己出钱开线,供人免费攀爬。
“开一条线成本几百元,比起自己能爬的收获,这是小事。”
采访快结束时,他给记者看了手机里的照片:垂直的石灰岩壁,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他说:“进入心流,高度集中在当下的这一秒,摆脱杂念。这种状态和我们平时被手机大规模打碎了注意力的生活,成为截然相反的两极。攀岩对我的生活起到了疗愈作用,让人乐在其中。”
记者理解了他的意思:当我们谈论攀岩时,我们谈论的从来不只是运动本身,而是如何在现代生活的缝隙里,找到一种让自己感到真实活着的状态。
对他而言,那个状态就是挂在岩壁上,手摸到几亿年前的石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当下这一秒的呼吸。
“那段时光的生命质量最高。”他说。